诗人的谢幕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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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景志祥

01

孟浩然是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唐代著名的山水田园派诗人，世称“孟襄阳”。因他未曾入仕，又称之为“孟山人”。大诗人李白对他极为推崇，曾写诗赞道：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晚唐诗人、文学家皮日休对其评价是：先生之作遇景入咏，不拘奇抉异，令龌龊束人口者，涵涵然有干霄之兴，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也。北齐萧悫“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先生则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王融“日霁沙屿明，风动甘泉浊”，先生则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何逊之诗句精者有“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则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此与古人争胜于毫厘也。”

如此妙人儿，落寞时刻也带着几分清新脱俗，据史料记载，孟浩然晚年的时候，背上长了一个毒疮，医生告诉他不能喝酒，不能吃海鲜，孟浩然谨遵医嘱，咬牙把酒给戒了，海鲜也不碰了。

可事不凑巧，同为诗人的王昌龄在这一年遇赦，从岭南北归时路过襄阳，得知好友孟浩然在襄阳，便特意拜访了一番。

两个略带失意的至交好友碰到了一起，自然要喝上几杯，刚端上酒杯，孟浩然就把医生地嘱托给忘了干干净净，两人相得欢甚，浪情宴谑，食鲜疾动，等到王昌龄走后，孟浩然因为多日畅饮食鲜，背上毒疮爆发，暴毙而亡。享年五十二岁。（《新唐书》：“开元末，背疽而卒。”）

对于孟浩然的旧疾，身为好友的王昌龄是知道的，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四十一岁的王昌龄因事获罪，谪赴岭南。

唐代的岭南，是指中国南方的五岭之南的地区，相当于今天的广东、广西、海南全境，以及湖南、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区，算是僻远的荒蛮之地，身子骨弱的人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

出于担心，在临别饯行之际，作为好友的孟浩然给王昌龄写了一首赠别诗，给予鼓励。

洞庭去远近，枫叶早惊秋。

岘首羊公爱，长沙贾谊愁。

土毛无缟纻，乡味有槎头。

已抱沉痼疾，更贻魑魅忧。

数年同笔砚，兹夕间衾裯。

意气今何在，相思望斗牛。

——《送王昌龄之岭南》

在这首诗里，孟浩然用“已抱沉痼疾，更贻魑魅忧”向王昌龄告知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两个至交好友再一次重逢时，将这一点给忽略了，这个极小的失误造成了孟浩然提前谢幕。

02

王昌龄辞别孟浩然之后不久，于该年的冬天，因“不护细行”被贬谪江宁担任县丞。并在天宝七载戊子（公元748年）做了八年江宁县丞的王昌龄被贬为从九品下的龙标尉，自金陵首途赴龙标，基本上是溯江前往，曾顺道游南陵，有《至南陵答皇甫岳》。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12月16日，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伙同部将史思明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等共十五万兵马，对外号称二十万，反于范阳，影响深远的安史之乱正式爆发。

一时之间，大唐烽烟四起，在度过了最艰难的一年后，59岁的王昌龄开始返回老家，在经过亳州，被亳州刺史闾丘晓所杀。

至于被杀的原因，历史没有记载，传闻是闾丘晓妒忌王昌龄的才华，后来的才子辛文房（元朝人）写了一本叫《唐才子传》，在第二卷写王昌龄时，留下了一句“以刀火之际归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杀。” 

时间仅仅向前推了一年，即唐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后来的中唐名相张镐奉命平定“安史之乱”，于在这一年的秋天，张镐主持河南商丘一带的军务，其时，商丘一带被叛军围困，张镐让刺史闾丘晓率领军马来帮忙，好解除商丘被困之围，刺史闾丘晓为人很傲慢，颇有点看不起布衣出身的张镐，所以迟迟没有出兵，这种拿军国大事当做个人私怨来做，其结果可想而知了，商丘彻底被叛军围困了，张镐就以“殆误军机”为由头了，处死刺史闾丘晓。

临刑前，刺史闾丘晓不断求饶，说你不能杀自己，自己是“有亲，乞贷余命。”意思是说，我家还有老母亲要养，不能就这么死了。面对闾丘晓乞贷，张镐直接回了一句堪称秒杀的话：“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晓大惭沮。随后，刺史闾丘晓被张镐下令杖杀，算是还了王昌龄一个公道。

03

时间继续向前走了14年，即大历五年（公元770年），大诗人杜甫也迎来了自己的谢幕时刻。

在这一年的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夜间放火作乱，杀了湖南观察使兼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刺史崔瓘，为了躲避战乱，穷困潦倒的杜甫打算沿水路前往郴州投靠在郴州做录事参军舅父的崔伟。

然而，命运却给了他致命一击。

当时正值盛夏，小舟一路顺水而下到耒阳（今湖南耒阳市）方田驿时，洪水暴涨，小舟不能行，泊于方田。一家人五六天不得食，身陷绝境之地，幸运的是耒阳县令聂某（其名不详）听闻了这件事，立即派人将杜甫一家人从洪水之困中解救了出来。

杜甫获救之后，耒阳县令聂某好心送来牛肉和白酒，并致书相邀。杜甫作《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疗饥荒江诗得代怀兴尽本韵至县呈聂令陆路去方田驿四十里舟行一日时属江涨泊于方田》致谢。

耒阳驰尺素，见访荒江渺。义士烈女家，风流吾贤绍。昨见狄相孙，许公人伦表。前期翰林后，屈迹县邑小。知我碍湍涛，半旬获浩溔。麾下杀元戎，湖边有飞旐。孤舟增郁郁，僻路殊悄悄。侧惊猿猱捷，仰羡鹳鹤矫。礼过宰肥羊，愁当置清醥。人非西喻蜀，兴在北坑赵。方行郴岸静，未话长沙扰。崔师乞已至，澧卒用矜少。问罪消息真，开颜憩亭沼。

只是耒阳县令聂某不曾知晓，自己这个颇具“善意”的馈赠，却加速了杜甫谢幕的步伐。

因为饿得时间实在太久，陡然见到了这么多的牛肉和白酒，杜甫当即一顿暴食狂饮，由于一次性吃得太多、喝得太醉，结果引起了消化不良，最终病逝于岳阳附近的船上。

大诗人杜甫的谢幕，既没有孟浩然“背疽而卒”的清新脱俗，也没有王昌龄“善忌而亡”的壮烈，他只是在岳阳附近的一条破船上，孤独的拉下了自己谢幕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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